北京烤鸭:从焖炉到挂炉,一只鸭子的两百年进化史

来北京不吃烤鸭,等于没来。这句话说得有点绝对,但北京烤鸭确实是这座城市的味觉名片。枣红色的鸭皮闪着油光,薄如蝉翼的荷叶饼摊在掌心,夹几根葱丝黄瓜条,抹一筷甜面酱,把鸭肉卷进去,一口咬下去皮脆、肉嫩、酱香、葱辛,几种味道在嘴里炸开。这是刻进DNA里的满足。

但北京烤鸭不是一天长成这样的。它走了两百多年。

便宜坊,明朝永乐十四年开的,距今超过六百年。它是焖炉烤鸭的鼻祖。所谓焖炉,就是在地上砌一个砖炉,用高粱秆烧热炉膛,灭掉明火,把鸭坯放进去,靠炉壁的余热闷熟。炉门一关,全凭师傅的经验掐时间。出来的鸭子皮呈枣红色,油亮亮的,不见烟火气,汁水锁得死死的。这种烤法慢,但稳,像老北京骨子里的从容。

1864年,一个叫杨全仁的河北人盘下了前门肉市的一家倒闭干果铺,把店名倒过来,挂上“全聚德”的招牌。他是买卖人,脑子活泛,觉得便宜坊的焖炉太慢,不适合往来如织的客人。他重金挖来曾在宫廷御膳房做挂炉烧烤的师傅,从此“挂炉烤鸭”登上历史舞台。

挂炉玩的是明火。炉门敞开,用枣木、梨木等硬木烧火。师傅拿一根长挑杆,钩住鸭坯嘴上的环,临炉口一挑,稳稳挂在炉内的横杆上。烤之前还要往鸭肚子里灌滚烫的开水,外烤内煮,鸭皮膨化得极薄极脆,鸭肉却依然鲜嫩。全聚德的挂炉烤鸭后来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年营业额突破十亿元。

但这些年,全聚德被嫌名气大、涨价快、服务费收得肉疼。便宜坊虽然守着六百年的老方子,那股老气横秋的范儿也难讨年轻人欢心。在这两家老字号渐显疲态时,大董和四季民福杀了上来。

大董走高端路线。老板董振祥察觉到年轻人开始低脂健康饮食,花了五年改良工艺,推出“酥不腻”烤鸭。脂肪含量从传统的百分之四十降到百分之十五,选用二十二天的北京白羽鸭胚,鸭皮入口即化,丰腴却不腻。

四季民福则把店开到了故宫东华门边上。坐在靠窗位置,桌上摆着枣红色的烤鸭,窗外就是斑驳的城墙和护城河。这一下子把吃烤鸭从“吃饭”升级成了“体验”。外地游客排两小时队,就为那张窗边的桌子。

一只合格的北京烤鸭,从选种就有讲究。通州、白洋淀的填鸭,经过几十天的手工填喂催肥,鸭皮和鸭肉之间那层脂肪才够厚。鸭坯晾晒几十天,烫皮、打糖、风干,一步省不了。如果舍不得花时间让鸭坯彻底干透,那股焦香酥脆就无从谈起。

烤鸭上桌,真正的仪式才开始。有一鸭三吃的说法,最纯正的京味儿永远是带皮鸭肉配荷叶饼。夹几根葱丝和黄瓜条,抹一点甜面酱,卷起来。葱必须用山东章丘的大葱,只取葱白,脆而不辣。黄瓜切条,清爽解腻。甜面酱要蒸过,加糖和香油调开,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。这些配角,缺一样就不是那个味儿。

有人问,北京烤鸭和南京烤鸭有什么区别。南京烤鸭用湖鸭,皮薄肉瘦,卤汁是咸鲜口。北京烤鸭用填鸭,皮厚肉嫩,配甜面酱和荷叶饼。南京烤鸭像小家碧玉,北京烤鸭像大家闺秀。一个吃的是原汁原味,一个吃的是仪式感。北京烤鸭能上国宴,靠的就是这份排面。

外地游客来北京,第一顿往往就是烤鸭。本地人请客,实在不知道吃什么,也选烤鸭。它不只是一道菜,是一种社交语言。卷饼、抹酱、递筷子,吃的是饭,聊的是人情。

临走时打包一份鸭架,回家熬汤或者椒盐。那点骨头架子,是北京烤鸭留给食客最后的温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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